从命令式到声明式

一个反复发生的转变

从汇编到 C，从 C 到 SQL，从 jQuery 到 React，从 Makefile 到 Terraform——软件工程的历史中反复出现同一个转变：从命令式到声明式。每一次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怎么做"的负担交给系统，让开发者只需要声明"要什么"。

LLM 应用开发正在经历同样的转变。从手工编写自然语言 prompt（命令式）到用类型系统和代码结构声明期望输出（声明式），这是软件工程史上同一个模式的最新一次。

几个你已经见过的例子

C 语言让你写 a = b + c 而不是四条汇编指令。寄存器分配、指令调度、内存布局——这些决策被交给了编译器。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这就是一次转变：程序员从"怎么加"变成了"要什么结果"。

SQL 走得更远。SELECT name FROM companies WHERE revenue > 1000000 没有告诉数据库用哪个索引、按什么顺序扫描、在内存还是磁盘排序。导航式数据库时代，这些都是程序员的活。SQL 之后，查询优化器接管了这些决策——而且比绝大多数程序员做得更好。

React 把同一件事做在了 UI 领域。jQuery 时代你操作 DOM：找到元素、改属性、加类名。React 之后你只描述"给定状态，UI 应该是什么样"，具体怎么更新 DOM 由 reconciliation 算法决定。

回头看这四十年，每一次转变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怎么做"的决策从人转移到系统，同时引入某种约束语言来表达"要什么"。而每一次转变都有三个相似的特征：

• 抽象的代价是可控的。C 比手写汇编慢几个百分点，不是几倍。
• 新引入的约束反而增加了可靠性。类型系统看起来是限制，实际上是保护。
• 旧范式没有消失，只是退缩到了真正需要精细控制的地方。性能关键路径上仍然可以写内联汇编。

把 LLM 放进这条规律

把 LLM 提示工程放进同一张表，位置一目了然：

领域	命令式形态	声明式形态	被委托的决策	约束语言
系统编程	汇编语言	C 语言	寄存器分配、指令调度	类型系统和函数签名
数据查询	导航式数据库	SQL	索引选择、扫描策略	关系代数语法
UI 开发	jQuery DOM 操作	React 组件	DOM diff 和增量更新	props 和状态的类型定义
基础设施	手动配置服务器	Terraform / K8s	资源创建顺序、状态收敛	HCL / YAML 资源声明
LLM 提示工程	自然语言 prompt	类型化结构声明	推理路径和输出格式	Pydantic / JSON Schema

约束语言越精确，系统行为越可预测。

LLM 提示工程中的命令式遗留

当前主流的 prompt 工程实践还是命令式的。一个典型的命令式 prompt：

你是一个专业的文档分析师。请按照以下步骤分析给定的文档：

第一步：通读全文，识别文档的主题和类型。
第二步：提取文档中的所有关键实体（人名、组织、日期、金额）。
第三步：分析实体之间的关系。
第四步：基于以上分析，生成一份结构化摘要。

摘要应包含以下部分：
- 文档概述（不超过 3 句话）
- 关键实体列表
- 关系图谱描述
- 结论和建议

请确保输出为 JSON 格式。

这段 prompt 的问题和汇编语言时代、jQuery 时代面临的问题结构上是同一类：控制流依赖自然语言理解而非硬约束，输出契约是愿望而非约束，整段 prompt 不可组合也不可独立测试。开发者的抽象层级搞错了——本该由系统处理的细节，得靠开发者自己管。

声明式提示工程的方向

声明式提示工程的核心转变是：用类型定义替代过程描述，用结构约束替代自然语言指令。这个转变对应两个核心概念，构成本章后续内容的主线：

Code as Prompt。 Pydantic 模型同时充当类型定义、语义指令和输出验证器。一处定义，三处生效。代码本身就是 prompt，不再需要一段独立的自然语言文本来描述"请输出什么格式"。下一篇展开这个概念。

Schema as Workflow。 模型的字段排列定义了 LLM 的推理路径。字段顺序就是思维链的步骤，字段之间的依赖声明就是推理步骤间的逻辑连接。Schema 不仅描述输出的结构，同时编排了产生这个输出的推理过程。第三篇展开这个概念。

命令式的保留地

声明式范式不是要消灭命令式。选哪种范式，看输出空间的结构特征就能判断：

任务类型	输出空间	结构稳定性	推荐范式	理由
结构化数据提取	有界	稳定	声明式	输出结构明确，字段和类型已知，声明式约束可以最大化可靠性
创意写作	开放	未知	命令式	输出空间本质上是开放的，类型约束会扼杀创造性
客服意图分类	有界	稳定	声明式	输出是有限枚举集合，Literal 类型是天然的表达
代码审查	有界	在变化	混合	问题列表的结构是确定的（声明式），但每个问题的描述需要自由表达（命令式）

判断的关键就两点：输出能不能穷举，结构稳不稳定。输出有界且结构稳定时，声明式范式的优势最大；输出开放且结构未知时，命令式范式的灵活性不可替代。